
本书名称: 重回宿敌年少时
本书作者: 山野行月
总书评数:17039 当前被收藏数:36997 营养液数:25464 文章积分:790,840,832
文案:
慕夕阙被追杀百年,关押十年,最终被十三州联合围杀。
他们不仅杀她,还要用天罡篆碎了她的魂,让她转世都不能。
魂魄被撕碎的时候,她仰头望向高台之上,一人雪剑墨发,青衣料峭,居高临下看着她,神情淡漠。
那是她的未婚夫,十三州圣尊,闻惊遥。
而布下诛魂阵的天罡篆,正是他的本命法器。
于阵法中死去后,再一睁眼,慕夕阙回到了百年前,彼时她还未叛出十三州,尚是慕家的二小姐。
而她那位日后会成为十三州圣尊的未婚夫,如今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。
就在昨日,两家刚刚公布他们二人的婚讯。
拱门外,长廊尽头,少年立于阴影之处,眉目如画,正沉沉望着她。
慕夕阙面无表情。
重来一次,她不仅要杀仇人,还要将闻惊遥千刀万剐,挫骨扬灰。
-
人人都说慕夕阙作恶多端,树敌无数。
只有闻惊遥知道,她是云端月,高山雪。
这是胜过他的人,她的剑留在他身上的伤痕,也成了他的求而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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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业脑·慕:重来一世,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,手刃某个负心汉(扼腕)
恋爱脑·闻:我明明最爱她了,可她总说我是渣男QAQ
【杀伐果断·有仇必报大小姐×前正道之光·后阴湿男鬼恋爱脑圣尊】
*双强,相爱相杀,对抗路情侣。
*文案剧情有隐情,男主非渣男,绝对的恋爱脑。

试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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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城巷道多,分为八大街,闻家弟子每日需在酉时巡街,闻惊遥虽是少主,这巡街的活却也是从十岁便开始干了。
他在戌时跟交班弟子对接完,看了眼天,已然黑透,没忘记慕夕阙交代的事情,转身便往城南走。
城南一处巷道里,有户姓张的糕点铺子开了有几十年了,慕夕阙幼时来玩便时常去买那家的糖蒸板栗,闻惊遥赶去后刚好赶上最后一笼出锅。
“闻少主,来了?”经营糕点铺子的是对老夫妻,年迈的张伯见他一来,密布细纹的眼睛弯起,“还是糖蒸板栗?”
闻惊遥将银两递过去:“对,麻烦帮我包一份。”
张伯连声应下,取出油纸熟练包好,冒着热气的板栗清甜。
“多谢。”闻惊遥接过包好的板栗,转身离开,他与慕夕阙约定的时间是亥时,如今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。
街上没多少人,想到家里那位大小姐,少年脚步快了些,一路往闻家主宅走,沿路遇到百姓朝他打招呼,也只是礼貌颔首应下,并未驻足停留。
倏然之间,闻惊遥停下,回身看去,目光冷淡,眉眼也阴沉了几分。
袖中闻家玉牌亮了起来。
“少主,城北结界玉灵异样,有血气。”
“嗯,我现在去。”将板栗收入乾坤袋,闻惊遥片刻未曾犹豫,纵身跃上房檐,在青瓦上迅速瞬移,急速奔向城北。
房舍一间间后退,元婴满境的修士用了灵力瞬移,往日需步行一个时辰的路,他两刻钟便赶到了。
刚下过一场雨,地面泥泞,闻惊遥还未靠近城郊密林便感知到浓重的血气,他心下一沉,跃上一棵几十丈高的松木,开阔的视野一览无余。
满地横尸。
他来到一具尸身前,半蹲下来抬手翻看,这些尸身上都烙了灵印,应当是大家族那些贵客从牢里捞出的死囚,豢养成死士或影卫,替主子办些不方便出手的事情。
然而如今一个不剩,死状统一,全是抹了脖子一击毙命,下手的人应当没少干这种事,杀法果断,命门找得极准,不给半分活命机会。
闻惊遥拧眉,从他感知到灵力波动到他赶来不过两刻钟,这人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杀了十几人,修为定然不低,瞧这手法,像极了十三州那些刀尖过活的亡命徒。
炸起的惊雷照亮了密林,雨水冲刷尸身,血水淌了满地,闻惊遥起身,拽下腰间玉牌淡声开口:“直接来城北密林。”
闻家玉牌亮了瞬,接着有年轻的声音传来:“是。”
青影在林间快速奔移,闻惊遥一路上将十三州高手过了个遍,甚至连远在海外仙岛的影杀都想过,却唯独没想到,待瞬移至密林尽头,瞧见的会是……
一个模样极其年轻的女子。
闷雷炸起,照亮这方林中的惨状,两人隔着雨幕对视。
闻惊遥会出现在这里,也是慕夕阙属实没想到的。
他今日当值西街,巡完街后应当正好戌时,慕夕阙特意叮嘱要吃城南那家的糖蒸板栗,闻惊遥赶过去买,还需在亥正前赶回闻家主宅,按理应当不会出现在旁的地方,尤其这是城北荒郊。
是玉灵。
慕夕阙反应过来。
闻家兵力强盛,结界玉灵也同样如此,传言比十三州所有世家都要强悍,慕家的玉灵只囊括了慕家主宅,但如今看来,闻家似乎不同。
闻家玉灵可不止囊括了闻家主宅,那是集结了闻家千百年来数位大能的毕生心血,一道坚不可摧的护甲,可以将整个主城包裹其中。
还礼宴连设三日,主城人多,结界玉灵定是全部开启,为时刻监护主城情况,防止祸乱。
她方才杀了太多闻时烨的死士,玉灵察觉到了。
慕夕阙毫不犹豫,抬手拔剑,刀剑风暴瞬息爆发,黑衣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,而那柄长剑挥出了如凤鸣般的剑光,劈开夜幕,直冲闻惊遥而去。
她并不恋战,心知闻惊遥来了这里,那闻家弟子怕是最多两刻钟便能赶来,挥出杀招后转身便跑,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,将额上的碎发打湿黏在鬓边。
身后疾风传来,脊背一寒,慕夕阙回身横剑,金色剑光与青光相撞,炸开的威压让两人同时后退几丈。
“为何杀人?”
闻惊遥旧伤未愈,贸然动用灵力,下唇沾了一点血色,他抬手擦去,一双眸子冷若寒潭幽谷。
慕夕阙还是第一次见少年时期的闻惊遥对她露出这种神情,毫无情谊,只剩审视。
同样是雨夜,同样是他们两人对峙,恍惚间让她想起来前世,她去救长姐却被闻惊遥堵住去路之时。
那晚他就是这般模样,冷眼瞧着孤立无援的她。
冰凉的雨水也浇不灭心里那团憋了多年的火气,慕夕阙在这种时候反而想笑,姿态散漫。
“因为有仇啊。”
她抬手就劈,长剑游龙般朝闻惊遥劈去,下手是绝对的杀招,毫不留情,两人的剑光如星,在瓢泼的大雨中往来交错,唳声赫赫。
直到两柄剑相撞,迸裂的火花照亮彼此的眸子。
擦身而过之时,慕夕阙死死盯着他的眼眸,红唇扯了扯:“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不是吗?”
闻惊遥眼都没眨一下,趁两人交错之时,他一手借力抵住来者的剑,一手反转便要去抓慕夕阙的肩扼制住她。
慕夕阙不逃不躲,竟直接往他怀里扑去。
闻惊遥瞳仁微缩,侧身避开,而慕夕阙反手抽出腰间匕首,寒光乍现,刀尖直逼他的心口。
铮——
匕首被抬手攥住,割破他的手心,闻惊遥面无表情,掌心用力划过匕首,隔着衣袖攥住慕夕阙的手腕,他力气极大,下了死劲。
慕夕阙没想到这人竟不躲闪直逼而上,猝不及防被按住,闻惊遥抬手横掌,一掌打在她的肩头,罡风顷刻间震断她的十几根经脉,慕夕阙呕出一口淤血,后背直接被他狠而重地甩上树干,他毫不留手,她觉得自己的肋骨估摸着也碎了根。
闻惊遥沉声:“闻家地界,容你放肆?”
少年抬手翻转,灵力化成的缚仙索现出。
慕夕阙咽下胸口淤血,猛然抬眸冲他一笑:“是吗?”
那张陌生普通的脸乍然一笑,明明他从未见过,恍惚间却想起了另一双眼眸,艳丽张扬,看他的时候总带了些慵懒的意味。
下一瞬,缚仙索被刚强的灵力击碎,那把短小的匕首也能挥出至强的杀招,趁少年横剑抵挡之际,慕夕阙瞬移上前。
匕首在她的掌心转了一圈,直捅入少年左肩,割破血肉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起,她一手推刃,运转灵力将匕首尽数没入他肩中,震出罡风也碎了他数十根经脉。
闻惊遥眉头微拧,手上力道松了一瞬,慕夕阙反手扼住少年修长的脖颈,一个用力将他贯在树干上。
一声闷雷在不远处炸开,两双眼眸短暂相对,慕夕阙勾唇对他笑,活像厉鬼。
“我就放肆,你又能怎样?”
她迅速后退,一个纵身跃上树杈。
闻惊遥拔出肩头匕首,正欲抬脚去追,刚迈出一步,侧方地底猛然钻出根锐利竹尖,眨眼之间,一根接着一根的竹尖从地底冒出,密不透风将他团团围住。
少年目无情绪,仰头看向伫立在最高竹身之上的黑衣少女。
长而韧的青竹被压弯了些,而她轻盈落于其上,居高临下睥睨着被困于阵中的他。
“修为这般高,不如来给我练练阵吧,好好尝尝这万竹阵。”
百根,千根,盈千累万的竹尖移形换位,锋利尖头直冲闻惊遥而去。
慕夕阙头也不回,瞬移离开,黑影快出残风。
密林之中,大雨倾盆,簌簌猎声昭示着那里有场杀斗。
半刻钟后,又一声闷雷炸开。
与此同时,万竹阵中青光滔天,一剑横出,剑声长吟,剑光宛如浩海巨浪,地面如碎裂的蛛网,层层塌陷,那用灵力幻化出的竹子一根根崩裂,变为一缕烟尘。
闻家弟子们赶来之时,昏暗潮湿的林间小道倒了大片枯枝树叶,身量高挑的少年站在一片泥洼之地中正在收剑。
“少主!”闻家弟子上前,“您受伤了!”
闻惊遥今日出门穿了身云青长衫,此刻那身衣裳的尾摆沾了泥泞,而他的左肩之处一道血窟窿正往外冒血,血水浸湿了整个左肩,瞧着便分外骇人。
不仅如此,身上道道刺伤足有十几道,虽称不上致命的程度,却也不是轻伤。
“无事。”
他垂眸弯身,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,那匕首模样普通,称不上臻品,随处可买。
“少主,距此一里外有十几具尸身,这……这还有……”那闻家年轻的小弟子看向远处,两具尸身横躺,小弟子唇瓣抖了抖,认出了那人是谁。
“闻长老……”
闻惊遥抬眸,琉璃瞳仁沉静若水,即使死的是他名义上的二叔,似乎也没什么情绪,淡声吩咐:“全城戒严,不可惊扰百姓,将尸身都带回闻家。”
“是!”闻家弟子拱手行礼,招呼身后的弟子们前去搬尸,又看向身前的闻惊遥,“少主,那您……”
闻惊遥动也不动,盯着手中的匕首看。
那闻家弟子实在瞧不出那把匕首有什么异样,街上随处可买,但见自家少主肩头还在渗血,而他本就旧伤未愈,心下慌张,忙唤他:“少主,您要不先疗伤。”
闻惊遥抬脚便走,步履匆匆。
“少主,少主!”
-
画墨阁还燃着灯,姜榆坐在前院打瞌睡,脑袋一栽一栽。
恍惚间,一缕风从她面前晃过,姜榆吸了吸鼻子,含含糊糊嘟囔:“……师姐?”
她晕晕乎乎,忽然惊醒,懵懵眨了眨眼,面前哪有人?
姜榆揉揉鼻子,有气无力喊:“师姐,你还抽查我功课不,不抽我就回去睡觉了。”
无人回她,姜榆起身,半睡半醒穿过前院来到后院,听到水房有动静,站至门前敲了敲:“师姐,你在沐浴吗,今晚还抽我功课不?”
等了好一会儿,也没听个人回应,姜榆将额头抵在门上,越想越困,强撑着说:“那我走了,师姐,明天你再抽吧。”
话音刚落,紧闭的门陡然打开,姜榆失去借力的位置一个没站稳,低呼一声朝前栽去,眼见面门直砸地板,她吓得连灵力都不知道用。
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,她迎面砸进一个温暖馥郁,尚带有水气的怀抱。
慕夕阙接住她,一个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:“干什么呢,碰瓷?”
这一出将姜榆那点瞌睡虫尽数吓跑了,她忙站直,眨了眨眼,定睛看面前披发的慕夕阙。
她刚沐浴完,及腰青丝披在身后,嫩白的脸也被热气熏得微红,像上了层桃粉胭脂,慕二小姐容貌昳丽,艳绝十三州,就是平日总冷着脸,瞧着脾气不太好的样子。
“师,师姐。”饶是姜榆对着这张脸看了十五年,也禁不住磕巴起来。
“今日练了些什么,我来考你。”慕夕阙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衫,绕过姜榆朝前院走去,路上不忘运功将头发烘干。
姜榆双手背在身后,蹦蹦跳跳跟上:“我背了两套阵术呢,还练了师姐上次给的剑诀。”
慕夕阙在石桌旁坐下,抬手斟茶,慢声说:“我看着,你练。”
姜榆拱拳道:“好嘞,师姐看好了!”
院里传来猎猎声响,慕夕阙小口抿茶,偶尔开口指点姜榆,她似乎也有些困了,半撑着脑袋。
闻惊遥到画墨阁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幅模样,慕夕阙换了身金色衣裙,似乎刚沐浴过,尚未挽发,青丝如瀑般垂落,搭在她的肩头,有些落在桌上,而她一手托腮,宽大的袖摆顺着手腕下滑,露出一截凝脂般细腻的腕子。
姜榆是第一个发现闻惊遥的。
“闻少主,你身上有血!”
慕夕阙似乎也回过神了,侧眸朝他看来,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处,他这一路赶来并未收拾,衣裳倒是被烘干了,那血窟窿却还在渗血。
她仍旧托腮,并未如姜榆那般惊骇,而是看着他:“你受伤了,很严重。”
姜榆慌乱翻找乾坤袋,闻惊遥走上前来,淡声阻止:“多谢姜姑娘,我无事,可否让我跟夕阙待会儿?”
“可是你的伤……”姜榆神色踌躇,指了指他的肩头。
闻惊遥脸色不太好,但神情依旧是平日的淡然,说道:“无事,劳姜姑娘忧心。”
“师姐……”姜榆只能犹犹豫豫看看自家师姐。
慕夕阙坐直,将一本剑谱递过去:“剑招迟滞,下盘不稳,只会守不会攻,这本剑法回去练练,半月后我再抽查。”
“师姐。”姜榆小脸一垮,窝窝囊囊说:“我就是个阵修,画个阵施个法,你老让我练体术这些拳脚功夫作甚?”
慕夕阙斜她一眼。
姜榆立马堆起笑,双手接过剑谱连连应和:“练,我练。”
她抱着剑谱,又看了眼闻惊遥,小声说道:“那我先走了,闻少主你跟师姐说话吧。”
她走了,顺带关上了门,院里只剩慕夕阙和闻惊遥两人。
慕夕阙站起来踱步走向闻惊遥,站至他身前一步之遥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纤细的手抬起,指腹轻触少年肩头的伤,慕夕阙抬眸与他对视,少年眸光仍旧平静,黑沉沉地看着她。
“伤很重,你疼吗?”
慕夕阙神情平淡,微微仰头看他,他那身青色衣物早已被血洇透呈现一种浓黑的颜色,她并未碰多久,手腕被人攥住。
闻惊遥用了些力道制止:“脏。”
慕夕阙抬眸看他:“我脏?”
“不是。”闻惊遥当即否认,“血脏,别碰。”
慕夕阙也不抽手,就任他握住,她盯着他的伤口:“再往下几公分便是你的命门了,能伤你至此,这人还挺厉害。”
闻惊遥低头看她,两人距离太近,她一心钻研他的伤口,脸几乎要贴在他身上,根根长睫分明。
诚如她所说,那人实力强劲。
闻惊遥扣住她的手腕,指尖无意识蜷了蜷,问道:“夕阙,你今日可有出门?”
慕夕阙眉梢微扬:“出去干什么,你走后我睡了会儿,刚沐浴完,等你来找我,怎么?”
闻惊遥看了她许久,慕夕阙坦坦荡荡,没有半分心虚。
末了,少年抬手,替她摘去落在发顶上的落花。
“无事,只是问一问。”
两人身量差了一头,双目对视,闻惊遥看着她的眼眸。
与那女子对视之时,他在那一刻竟然想到了慕夕阙,仿佛她就在眼前。
“你要跟我贴到什么时候?”慕夕阙冷不丁开口。
闻惊遥眨了眨眼,反应过来:“抱歉。”
他松手后退一步,拉开了两人的距离。
慕夕阙揉揉被他攥了许久的手腕,头也不回朝屋内走去:“过来。”
闻惊遥闷不做声跟上去,这是画墨阁的主阁,四根汉白玉柱子支撑起来,雕栏玉砌,奢靡威严,他送的那些寝具物什规规矩矩摆了进来,将寝殿垒得满满当当。
“坐。”慕夕阙进去后也没回头,抬手指了指搁在前厅的竹榻,随后她拨开珠帘走向后厅。
闻惊遥在榻边坐下,笔直端正,目不斜视。
慕夕阙端着药出来,瞧他这幅板正模样,笑了声走上前去,将托盘搁在竹榻上的小几,一手直接去解少年腰封。
“夕阙。”闻惊遥反应很快,按住她的手,素来冷静的眼眸中愣是瞧出了些仓皇,“……做什么?”
慕夕阙柳眉微拧:“上药啊,伤口这般深,你自己能处理?”
“闻家有医师。”闻惊遥道,“不碍事的。”
慕夕阙嗤了一声:“如今要亥时了,你家医师晚上不休息?”
“……我自己也可以。”
“别磨磨唧唧的,小时候我又不是没帮你疗过伤。”慕夕阙本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,似乎恼了,跟过去怼他时候一模一样,呛得他说不出话。
慕夕阙从小就爱打架,奈何战力太凶悍,除却那些长老,弟子们无人敢跟她打,唯独一个闻惊遥不怕,慕二小姐说打架,闻大少爷下一刻就板着脸拔剑。
有几次闻惊遥受了伤,担心朝蕴提着棍子揍她,两小只总会找个没人的地方,慕夕阙偷偷摸摸给他疗伤,伤好了自家阿娘就不会揍她了。
但那都是十岁前的事情了,如今他们十七岁了,已经从小萝卜头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了。
在清心观那十年也不是没吃过皮肉苦,闻惊遥并不觉得这伤有需要她出手的地步,左右他自己回去也能疗伤,可如今对上她的眼睛,她皱着眉好似要生气了。
他最怕慕夕阙生气,因为她会好几日都不理他。
“……嗯。”闻惊遥松手,偏过头。
慕夕阙动作麻溜,扯开他的腰封,将外衫连带内衫扒开。
十七岁的少年身量抽条般猛长,宽肩窄腰,肌理分明,半褪的青衫和雪白里衣层叠堆下,他微微偏头,高束的马尾有些搭在肩上,腰背笔直,坐如青松。
慕夕阙将他红透的耳根尽收眼底,并未出声点破,她站在他身前,微微弯腰,只用布帛松松束起的黑发垂下两缕,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。
柔软的指腹触碰上肩头狰狞的伤,慕夕阙来回摸了摸,掌心贴在伤痕处,蕴出灵力替他止血,这是个漫长且细致的活儿,她索性站直身子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怎么伤的?”
闻惊遥没动,眸子半垂,说道:“今夜城外玉灵有异,二叔被害,另有十几具死士尸身,我赶过去时凶手还未离开,我们过了招。”
“你二叔,闻时烨?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呢?”慕夕阙瞥了眼他肩头的伤。
闻惊遥喉口滚了滚,沉声说道:“那是个女子,修为很高,我们境界兴许只有毫末之差,但她的打斗经验高于我。”
少年抬眸与慕夕阙对视,神色依旧平静,即使被重伤也未有半分异样,只盯着慕夕阙道:“世家子弟接受系统训教,体式有律可寻,即使是散修也总会有自己擅长的一脉,擅体能,擅刀,擅剑,擅阵,可她不一样,她似乎什么都学了。”
慕夕阙眼神慢慢冷下。
“她行快剑,剑招迅捷熟练,但又擅长用匕首这类短刃,还会阵术。”
慕夕阙懒懒道:“兴许是个天才,什么都会呢。”
“这世间能人辈出,她自然称得上是天才,若一心向道还好。”闻惊遥并不吝啬夸奖,话锋一转,“但她杀心太重,那十几具尸身都是一剑封喉,我与她交手之时也能觉察出她的戾气,她的杀招像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。”
可修道之人,忌造杀业。
闻惊遥沉沉看她:“她的招式我在海外仙岛的书卷上见到过。”
慕夕阙按在他肩头的手重了几分,对上少年安静漆黑的眼眸,她端着笑问他:“你怀疑她是海外仙岛的人?”
闻惊遥偏头看向她按在肩头的手,沉声道:“不一定,但她应当去过海外仙岛,有些招式像。”
慕夕阙倒实在没想到闻惊遥这般博学广知,她没说话,垂眼遮住眸底晦涩,掌心运转灵力将他肩头汩汩流出的血消去。
头一回庆幸,还好她前世为了尽快修炼什么都学一把,愣是将自己一手的慕家剑法与那些功法融合,打成了自成一派的慕二独学。
闻惊遥和她切磋过不下百次,都没认出来她的招式,可见她那些年学下来的东西多杂,连他都看不出这是什么打法,加之她今夜过招之时还有意掩去慕家功法。
“那你要如何办?”慕夕阙头也不抬地问。
闻惊遥回道:“尸身都已带回,闻家会派人勘验,结界玉灵防御阵已全数打开,她逃不出城。”
还不等慕夕阙开口,他又说:“我觉得她今夜此举,不止寻仇。”
慕夕阙神态从容:“为何这般说?”
“她应当知晓近两日戒备森严,这种关头闻家长老遇害,搜查力度也会加大,她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。”
闻惊遥看着她,目光沉沉:“可我与她交手,她不像是冲动易怒之人,明明可以等宴席结束再动手,脱身概率也会更大,她偏要今晚杀人。”
后续的话他没说,慕夕阙淡声接话:“她有不得不在今夜动手的理由。”
闻惊遥颔首:“嗯。”
慕夕阙今晚瞧见来者是闻惊遥后便猜到,以他心细如发的性子定是能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,但没想到仅仅只是交了个手,她甚至为了避免暴露不敢恋战,他也愣是能从那不到一刻钟的对打顺藤摸瓜想到这般多。
她没说话,这种时候说多错多。
慕夕阙低头替他止住血,抬手取出个瓷瓶,剜出药膏后按上他的伤,冰凉的药膏涂抹上身,闻惊遥搭在膝上的手蓦地攥紧。
她瞥了眼,闻惊遥的手生得好看,骨节分明,紧攥之时手背上青筋遒劲,掌心处有道深邃的伤。
慕夕阙沿着那双手往上看,落在他壁垒分明的腰腹,笔直腰杆上缠了几圈白布,此刻那洁净纱布上也微微透出血色。
“你腰上的旧伤也裂了。”
“……不碍事。”闻惊遥拉过堆在腰间的白色里衣,遮住腰腹位置,“我自己处理便可。”
慕夕阙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捂腰的手背:“拿开,我看看。”
闻惊遥默了默,没阻拦,将手拿开。
慕夕阙拆开染血的绷带,推了他一把,闻惊遥不做防备,胳膊肘后撑在榻上。
刚一抬头,她朝前倾来,单膝抵上竹榻,弯腰俯身去看他腰上的伤,顺带将那价值万金的金疮药涂上,从始至终目光沉静,动作算不上温柔,却能一下下挠得人心痒。
闻惊遥错开眼,只想好好去清心观里念百遍清心经,怕是近来忽略心法导致心境不稳,否则为何他觉得浑身滚烫,她明明好心好意为他上药,他却满脑子想些乱七八糟的。
她很轻,在他身上几乎没重量,他又忽然有种念头,会不会起了一阵风,她就飘走了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正晃神,有人戳了戳他的脸。
闻惊遥自打三岁能拿得起剑后,就一副老成模样,这天下便是他爹娘都没再摸过他的脑袋,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闻大少爷或闻少主,唯独慕二小姐敢戳他的脸,偷偷将他的马尾辫成麻花辫。
但那都是婚事没公布前的事情,之后她得知了婚约再不曾对他这般亲昵。
见他不搭话,慕夕阙又戳了戳他的脸:“你在想什么?”
闻惊遥别过头猛地咳嗽起来,他捂住嘴,随着咳嗽马尾一抖一抖。
慕夕阙皱眉,抬手给他顺气:“你再咳,刚包好的伤口又要裂了。”
闻惊遥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将那股险些呛死他的气顺出来,他想坐直,但身上压了个大小姐,只能就着狼狈的姿势撑住两人的重量。
“无事,方才有些呛气。”
慕夕阙目不转睛盯着他看,闻惊遥本就脸皮薄,又赤着上半身,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束手无策,只能好声好气商量:“夕阙,你先下来。”
她却动也不动,让他坐也不是,躺也不成。
“夕阙。”
“闻惊遥。”
两人同时开口。
慕夕阙毫无承让的觉悟,凑近了些,直视他的双目:“你刚刚在想什么?”
闻惊遥没吭声,缄默不语。
“在想我?”慕夕阙直接说。
闻惊遥张了张唇,哑口无言,她总是这般直爽,从不弯弯绕绕。
慕夕阙盯着他,一双漂亮的眼睛好像能摄魂夺魄,又戳戳他的脸颊,说道:“想我什么呢,说啊?”
闻惊遥不吭声,她就又戳一下,见他还不说,换了个手戳另一侧脸,幼稚又倔强地边戳边问:“说啊说啊说啊。”
终于看他连带着脖颈都红透了,她才罢休,朗声笑出来:“算了,不说就不说。”
慕夕阙刚要撑着身子从他身上下来,手腕却被人扣住,微凉的掌心是与她截然不同的温度,她垂眸看去,姿容清俊的少年正安静专注看着她。
“方才确实在想你。”
“想我什么?”
“在想你好轻,会不会飘走?”
这都想得什么乱七八糟的,慕夕阙没忍住,皱了皱眉:“我怎么会飘走?”
“嗯,不会的。”闻惊遥握住她搭在肩头的手,他就着这个姿势直起身,慕夕阙猝不及防,没稳住一个后仰险些跌下去,后腰却按上一只手。
他轻轻用力,将她推了回来,由于惯力,她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。
慕夕阙瞬间反应过来,起身下榻,却又忘了手腕还在闻惊遥掌心中,他握住,制止了她离开的心。
她低头去看,闻惊遥仰起头,视线瞥了眼慕夕阙细长的脖颈,在某处停顿了片刻,随后透亮的眼眸与她对视,毫不躲闪。
“不论你在何处,我都会抓住你,不会让你飘走的。”
虚拢的掌心被摊开,他放上了一袋带有热气的糖蒸板栗。
慕夕阙幼时爱吃糖蒸板栗,闻惊遥去淞溪时也常为她带。
她微微歪头,未施粉黛的脸皙白,耳垂上悬挂的鎏金璎珞微微摇晃,在侧脸上打出一道朦胧绰约的金光。
慕夕阙将板栗收下,抬腕执起他的手,指腹轻轻落在他的掌心,隔着一层白布,触碰他早已不疼的伤。
那双拿惯了剑的手向来沉稳,此刻却也抖了抖,闻家便是道侣间也多是相敬如宾,鲜少有见形影相怜、亲密无间的。
慕夕阙轻触他掌心的伤: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闻惊遥说。
慕夕阙不信:“骗人,怎么能不疼呢?”
闻惊遥解释:“没有骗你,这伤不算什么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这点皮肉伤于他而言大抵是家常便饭,习惯了,也不觉得有什么,只要能抓到人便可。
慕夕阙一直觉得,她与闻惊遥其实是有些相似的,两人身上都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。
不同的是闻少主那种戾气藏于心底,他行事循规蹈矩,约束过多,十三州只知他话少寡淡但心性纯善,至于那点埋藏于心的自毁欲,或许他自己也未曾察觉,说不定哪天便悄无声息爆发了。
“板栗我收下了,你回去好好疗伤。”慕夕阙松开他的手。
闻惊遥默不作声将衣裳穿好,腰封系上,起身看着她,不说话也不离开。
如今已经亥时三刻了,他应当离开,过去他是绝不会在她的住处留到这般晚。
慕夕阙并不拐弯抹角,直接问他:“有话想说啊,想说什么?”
闻惊遥垂眸,目光落在她的后颈处,金色交领长衫松松垮垮,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。
“夕阙,你后颈有伤吗?”
若非前世经了大风大浪,已习惯戴上假面伪装掩饰,慕夕阙怕也会撑不住自己脸上这虚伪的笑。
“是吗?”她抬手摸摸后颈,神情无异,将披散的发拨到身前,转身将后颈露在他面前,大大方方道:“那浴桶是琉姜木,我方才沐浴之时便觉刺痛,总觉哪里粗糙不平,是不是磨破了?”
她的后颈处一截突出的脊骨往下,泛着血丝的擦伤红痕隐约可见,被领口几乎全部遮掩,但他眼力过人,无意一瞥便瞧见了。
她脖颈后的伤格外显眼,闻惊遥无暇顾及其它,眉头微拧,抬手轻触伤痕周围,蕴出冰凉的灵力。
“是伤到了,抱歉,琉姜木较为坚硬也不渗水,温润无杂,于经脉有益,我不知你不喜欢。”
东浔家家户户都用这木材,闻惊遥寻的还是千年才长成的臻品,不知慕夕阙在淞溪用的是什么材质,但知晓她自小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,这在他们看来已是上品的东西,对她来说兴许真的是委屈了。
慕夕阙满不在乎道:“无事,我上些药便好了。”
闻惊遥按住她的肩:“我帮你疗伤。”
慕夕阙道:“嗯,多谢。”
鬓边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,慕夕阙盯着地面上倒映出的人影,就连光影都偏爱他几分,身影颀长,高束的马尾独有少年意气,沁凉的灵力自他的掌心蕴出,贴着她后颈的伤替她平息那根本不算什么的疼痛。
约莫过了一刻钟,闻惊遥的弟子玉牌闪了闪,那是闻家通讯联络用的,若闪三道白光便是弟子来信,三道青光便是闻家长老一辈的人。
此刻那玉牌闪青光。
慕夕阙率先开口:“闻家长老传你,应当是为今夜之事,我的伤本就不严重,好得差不多了,你去忙你的,我们改日闲暇再见。”
闻惊遥停顿了瞬,随后开口:“好,有事唤我。”
他将一个玲珑小巧的白玉瓷瓶递过来:“这是化瘀丹,对疗伤有益,我明日来看你。”
慕夕阙接过:“嗯。”
目送他离开,画墨阁的合页大门关上,慕夕阙转身回屋,拨开珠帘去到休憩的内厅,靠窗的地方搁了闻惊遥今早差人送来的妆奁,圆镜清透,她侧身半褪外衫,冷眼瞧着镜中。
两侧肩胛骨上尚有些擦伤,一路向下蔓延至腰上一掌宽处,而身前肩头的位置,已然淤紫大片,密林中闻惊遥那一掌可丝毫没留手,震碎了她十几根经脉。
且高境修士力道极大,纵使慕夕阙用了灵力抵御,被他生生砸在粗糙树干上,后颈和脊背仍是被撞出了淤血,她的肋骨似乎也半碎了一根,骨伤倒是不严重,她自己便能用灵力接好。
严重的是碎掉的经脉,要一根根接上。
而她知晓那阵法困不住闻惊遥多久,片刻不敢停歇直往闻家赶,时间急促,只来得及作出沐浴假象洗去身上血气。
出了这么大的事,闻惊遥既不和弟子一同收尸,也不全力追凶,顶着一身的伤回来直奔她这里,怕是起了疑心。
慕夕阙拉上外衫,倒了颗化瘀丹咽下,白玉瓷瓶应是闻惊遥随身携带之物,瓶身沾了他的灵气,一直握着也不见变暖,总有股丝缕的寒凉之意。
一直坐到丑时左右,腰间玉牌嗡嗡两声,慕夕阙动了动,接通。
“你留讯了?我方才在忙。”
是蔺九尘的声音,略有些疲惫,但声线依旧洪亮有力。
“你在何处?”
“今日帮师娘办了些事,你若有事我现在去找你。”
“不必。”慕夕阙打断他,“你声音有些虚弱,可有受伤?”
“无事,放心。”那端的蔺九尘笑了,笑声清洌。
蔺九尘应当在赶回闻家的路上,没被闻家弟子抓到,那便证明他在闻家弟子满城搜查前便已经带徐无咎破了阵。
慕夕阙应道:“嗯,好,你若无事我便休息了。”
那边回了几句便切断了玉牌,偌大画墨阁再次归于寂然。
一旦入夜,闻家弟子们便噤声行事,而慕家没有所谓的宵禁,晚上也是热热闹闹的。
慕夕阙倚靠着妆奁台,单手托脸,透过未关的窗可以瞧清楚整个前院,角落种了一株楹花树,如今尚不到开花时节,瞧着有些光秃秃的。
她屈起食指,有一搭没一搭轻扣木桌,闷重的敲击声像是和奏,这是她从小养出来的习惯,心里一装了事便无意识敲敲打打,总要听点声响。
闻惊遥会怀疑她也正常,他能觉察出来她的境界,如此年纪有这般修为的人不多,她恰好是那其中之一。
但她易了容,功法也有意遮掩,如今在不知实情的外人眼里,她与闻时烨点头之交,十来年只见过两三次,并不熟识,没动机要去杀人,闻惊遥这般聪明不会想不到这点。
更何况,这一世的她没去过海外仙岛,不擅刀,也不擅阵法,迄今为止只学了慕家剑法。
如今他似乎打消疑虑了,但恐怕也只是暂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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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惊遥到议事堂时,庄漪禾和闻承禺一左一右坐于主座,自下并分左右两排,二十四把椅子坐了二十二个人,皆不苟言笑,肃然危坐。
“父亲,母亲,长老们。”闻惊遥颔首行礼,门外守候的弟子关上议事堂的大门,这偌大屋内便只有上悬于墙的烛火照亮。
“坐吧。”一身云青道袍的闻承禺发须略白,模样却只是而立之年。
闻惊遥坐下。
闻时烨的尸身就在他几步远外,安安静静躺在临时摞起的竹床上,面目早已失去血色,变得苍白灰暗。
庄漪禾看向闻惊遥,沉声问:“惊遥,你是今夜唯一与凶手过招还活着的人,她修为如何?。”
闻惊遥道:“胜过我,境界与我相当,但打斗经验高于我,出手狠辣,招式像是海外仙岛来的。”
“能将少主伤成这样。”又一位长老忍不住开口,浓密的眉死死皱着,“出手还如此果断,一击毙命,不留任何活命机会,难不成是海外仙岛的影杀一脉?”
“……可为何要杀时烨,他性子素来温和,从未招惹过仇敌。”
话刚出口,方才说话的长老瞥见躺成一排的死士尸身,面色一僵,重重叹了口气。
不管其它门派私下如何,但闻家是禁养死士的,可闻时烨背着闻家养了死士,他一个鲜少掺和闻家事务之人,用处为何?
闻承禺始终看向沉默的少年,沉声道:“你可有怀疑之人?”
闻惊遥回道:“暂无。”
闻承禺一言不发,始终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少年,闻惊遥不躲不避坦坦荡荡,或许是他年少老成过于稳重的性子,闻惊遥总有一种能让所有人信任他的魔力。
庄漪禾咳了咳,压低声音说:“惊遥年岁小,没见过的人多了,他想不出来也正常。”
闻承禺别开眼:“我并未不信他。”
庄漪禾叹了口气,小声说:“你啊,别老和孩子板着脸。”
“嗯。”闻承禺应了声,未看闻惊遥,目光落在堂内陈列的十几具尸身上,“就按少主先前传回的法子来,先排查时烨过往旧事,再彻查今夜城中大小事宜,事无巨细,一并报来。”
“是。”
闻家子弟早已出动大半全城搜索,主城结界玉灵全数打开,只能进不能出。
闻时烨的尸身离闻惊遥最近,少年眉目沉沉,盯着尸身脖颈处的致命伤。
除了这道剑伤,闻时烨身上并无其它伤痕,他能当上闻家长老,修为也已至元婴境,可那女子杀他易如反掌,一击毙命。
她似乎很了解闻家术法。
何况年纪明明不大,招招式式却都透着老成熟练,擅剑擅刀还擅阵法,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何时出了个这般的天才?
“会不会易了容呢?”一名闻家长老捋着胡子问,“易容术在十三州少见,但在海外仙岛却有几位大能极擅此法。”
“倒真有可能。”说着,二十余位长老看向闻惊遥,“少主,您说这人会不会真是从海外仙岛来的?”
闻惊遥并未抬眸,目光清清淡淡落在闻时烨尸身上,良久出声:“嗯,她去过仙岛。
今夜那女子一定去过仙岛。
可慕夕阙这十七年来并未去过。
在议事堂待了将近一个时辰,闻家派出巡查全城的弟子尚未回来,长老们各去接应,闻惊遥行完礼后也离开。
天还未亮,路上只能见巡夜的弟子,闻惊遥从议事堂回自己住处的路上,需穿过大半闻家,他那里实在偏僻,路也没那般好走。
从林径小道出来,视野便开阔了些,遥遥望去,整个闻家唯一点灯处便是画墨阁,入夜应熄灯就寝,但慕夕阙住的地方,闻惊遥提前便安顿好了,她不必按闻家家规行事,衣食起居、生活习性皆按在慕家那般。
“慕二忽然应下这桩婚事,怕并不是心悦你,更何况,她过去与赤敛燕家少主交好,若论交情你不如燕如珩。”
身侧来了个人。
闻惊遥缄默不语,只望向点了灯的画墨阁。
闻承禺也不生气,闻家亲缘淡薄,两人并不亲近,甚至鲜少见面,不过是家主和未来接班人的关系。
他问: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惊遥应了一声。
“对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,莫要倾注太多情意,祭墟动荡致使天罡篆异动,鹤阶要为其择主,你还有正事要做。”
闻承禺似乎只是路过与他说一句话,并未再言其它,交代完便离开。
东浔主城今夜暗潮涌动,唯独坐落在主宅深处的画墨阁浪静风恬,荧荧烛火呈现暖黄色,似乎能驱逐夜晚的寒凉。
闻惊遥垂眸,翻转掌心,另一块同心玉牌淬着剔透的光。
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慕夕阙对他的情意。
于她而言,他是年少相伴的竹马,算朋友,却不是能共度一生的人,那般恣意飒沓、骄傲热烈的女子,怎会喜欢他这般沉静寡言、规行矩步之人。
他们这些未来要继任家主的年轻一辈,彼此都有些交情,但慕夕阙与燕如珩交情要比他深,过去婚约未曾披露之时,多少人都猜燕、慕两家日后怕是要结亲。
可她却应了与闻家的婚事。
他规规矩矩、坦荡磊落地活了十七年,如今也想卑鄙自私一次,不问其心,全当不知,随她真心也好,利用也罢。
总之一年之后,她会嫁他为妻。
那是他会三媒六聘迎娶入门,此生唯一的妻,只会是他的妻。
昨夜一事闹得满城风雨。
慕夕阙坐在凉亭顶层,底下可见整个主宅,她端茶轻抿,冷眼看闻家弟子巡宅。
订婚宴在即,多少世家都会来随礼,连鹤阶也会派人前来,无论出了多大的事,宴席都不会轻易取消。
但经此一事,不仅主城巡视力度加大,连闻家主宅也是如此。
想必今日已经有不少宾客到了主城,闻时烨的事尚瞒着,百姓和来客也只当因宴席将至,闻家防患于未然。
这茶放了许久早已凉透,便会更加苦涩,慕夕阙喝了一杯便不欲再喝,将茶盏放下。
下一刻,一条缚绫如卷风过境般袭来。
“慕夕阙,我杀了你!”
话音刚落,缚绫速度极快,卷起八仙桌上的陶瓷茶壶朝端坐在一旁的慕夕阙砸去。
慕夕阙眼尾一抽,熟练起身歪头躲开。
茶壶被缚绫砸在墙上,随着崩裂声化为满地碎片,零零散散落在昂贵的白玉地砖上。
师盈虚冲进来,大小姐头上闪瞎人眼的金簪气得歪七扭八,指着慕夕阙宛如在看一个负心汉。
“说好的绝不答应这门婚事呢,我都替你拦了闻惊遥十几次,你倒好,不仅扭头应了人家,连订婚宴都办上了!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吃上慕二小姐的席!”
慕夕阙满腔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,听了这话,用自己刚重生的大脑想了想百年前的事,总算明白师盈虚这般生气的原因。
师大小姐贯彻“别把青春插错秧,成婚哪有玩乐香”,奈何身边之人个个催婚,觉得这世间所有人都是俗人,直到遇到慕夕阙这个唯二的奇葩。
两位坚定的不婚主义一拍即合,奉行心中无男人,拔刀自然神,这些年慕夕阙帮师盈虚挡师家老两口,师盈虚帮慕夕阙拦朝蕴和闻惊遥。
慕夕阙罕见心虚:“你别急嘛,等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师盈虚大步走上前,一拍桌子,连桌带茶盏碎了一地:“慕夕阙,你纯粹就是个混蛋!”
慕夕阙:“我——”
师盈虚:“重色轻友。”
慕夕阙:“我只是——”
师盈虚:“色令智昏。”
慕夕阙:“我只是因为——”
师盈虚:“辜恩背义。”
慕夕阙:“……”
慕夕阙不理解:“你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吗?”
师盈虚:“?”
师盈虚又恼了:“同为纨绔,半斤八两,你还好意思说我!”
慕夕阙抬手一挥将满地碎屑收拾干净,坐上软榻拍了拍身侧:“好了好了,我错了,你之前想要慕家宝库里那根青玉笔是吧,我送你,别生气。”
师盈虚迟疑问: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师大小姐的骨气全被自己抛了,一个滑步坐上软榻,揽住慕夕阙的胳膊:“那我原谅你了。”
慕夕阙笑了声,倚靠在榻上,听师盈虚还在小声嘟囔自己的不满,纵使闻惊遥在十三州有多渊清玉絜,万里挑一,她似乎总能挑出他的毛病。
“他话那般少,你俩成婚后一日能说几句,早好午好晚好?”
“闻家家规那么多,闻惊遥这小古板长大了一定是个老古板。”
“我跟你说,闻家几千年来可从来没有和离的例子,你到时想跑都跑不了,可别找我救你。”
……
慕夕阙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摊子话,若前世她或许会没耐心。
可慕家出事后,她被燕家背叛,十几位元婴和化神境修士围杀她,撕出围杀重伤昏倒之时,也是师盈虚跳下悬崖寻到了她,背着她爬了几座山,一路上又哭又骂却从未放下她,托人将她平安送至海外仙岛。
师大小姐智力不详,修为不高,什么本事没有,坑人举世无双,但也最讲义气,到最后鹤阶要杀她之时都未放弃过她。
慕夕阙看师盈虚气鼓鼓诉说心里的不满,也未出口打断,一直到师盈虚骂得口干舌燥,伸手要水,她才动了动,从乾坤袋中取出茶水递去。
师盈虚喝了一口缓过来劲儿,又瞪她一眼:“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!”
“嗯……”慕夕阙佯装思考,末了说道:“长得好,修为高。”
师盈虚:“……”
师大小姐握紧拳头。
可恶,无力反驳。
闻家少主姿容出众是整个十三州都认可的事,十七岁的元婴满境修士更是罕见。
“肤浅。”师盈虚骂了一声。
肤浅的慕二小姐笑了笑,与师盈虚挨着的腿撞了撞她,问道:“你来参加订婚宴?”
师盈虚白她一眼,胳膊肘后撑,懒散往后一靠:“废话,慕家和闻家联姻,十三州哪个家族敢不来?”
“就你自己?”
“我爹娘近来有些事,我也老长一段时日没见过他们了。”师盈虚仰头望天,想到什么,柳眉登时皱起,面露嫌弃,“来的路上碰见鹤阶的人了,为首几人瞧着面生,不像什么好东西。”
慕夕阙笑着说:“鹤阶眼线遍布十三州,不怕被听到?”
师盈虚假笑两声,指了指天:“这可是闻家。”
这是十三州兵力布防最森严的门派,家规严厉,嫉恶如仇,对滥权的鹤阶表面融洽和睦,实则打心眼里看不起,整个十三州几乎都知晓。
闻家不可能出叛徒,自然也难以安插眼线。
“对了,我还瞧见燕如珩了,他和他那胞弟一起来了。”师盈虚侧过身,单手托腮看慕夕阙,“你过去不是与燕如珩关系好嘛,他可比闻惊遥好相处多了,燕家人对你也不错。”
慕夕阙脸色寡淡了些,懒懒靠在软榻里侧,将外侧的位置空给师盈虚。
“慕二小姐,你跟燕如珩闹矛盾了吗?”师盈虚凑过来,嘻嘻笑了两声,“不过我看燕少主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。”
慕夕阙看着她,在师盈虚期待的目光中,冷不丁甩了句:“盈虚,你少跟他接触。”
师盈虚眨了眨眼:“嗯?为什么?”
“就当避嫌,毕竟我跟他闹成这样。”慕夕阙戳戳她的脑门,“困了,我睡一会儿,那里有果子,想吃自己去拿。”
师盈虚白她一眼:“睡吧睡吧,瞧着你这两天便是没休息好,脸色煞白的。”
慕夕阙没再说话,翻身背对她,撑起下颌趴在护栏上,今日日头不错,晒在脸上暖洋洋的,她眯了眯眼。
师盈虚以为她睡了,便也噤声,躺在她身侧,从乾坤袋里捞了个话本看。
慕夕阙并未睡,脸色冷淡。
燕如珩对她有多好?
“好”到在背地将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,在她去寻他帮忙找找长姐的下落之时,他端坐在院中,一身白衣纤尘不染,仰头看她,温声道:“小夕,天下没有白做的交易,我也并非分利不收的善人。”
那张清俊到宛如谪仙的面容,说出的话却是那般肮脏。
“你若是我的道侣,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我该做的,小夕,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,你如今的后路只有我了。”
世人都说燕如珩好,温润柔和,宛若璞玉。
可也是他将她送到绝境,只能跳崖保全性命。
他将长姐抓回带给鹤阶,逼她现身救人。
他冷眼旁观,看鹤阶斩了慕家玉灵,慕家阵法连破,一夜满门惨死,以为将她从高处拽下,折了她所有羽翼,便能将她握在手心,依附于他了。
他比闻惊遥更令人痛恨。
闻惊遥虽背叛了她,站在鹤阶那方,但不会假惺惺地背后捅刀,他做事向来光明磊落,对她好时是真心实意,想抓她时,也绝不会用下作法子暗中逼迫。
慕夕阙听着师盈虚在背后翻动书页的声音,这种窸窣声响消去了些回忆起前世的恨意,那些年让她看明白了,哪些是可以过命的朋友,哪些是她眼瞎错信的人。
她重活一世,该杀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慕夕阙压下心头情绪。
身着青白宗服的闻家弟子在远处来来回回,有规有矩,若想在十三州区分不同门派的弟子,闻家弟子是最好辨认的。
只管找站得最直,一身正气的便没错了。
林间小道上,有人从远处走来,身姿挺拔,纵使昨夜受了伤,换件衣裳掩去伤口,他依旧是风光霁月,如翠竹青松的闻家少主。
慕夕阙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与闻惊遥对视,他仰头望着她,单手执剑,眉目温和,看不出有半分猜忌。
她懒洋洋动了动,托起下颌居高临下看他,金色华服仍旧张扬夺目,宽大的衣袖自手腕下滑,腕间挂了个青碧色的玉镯,漂亮的凤目微弯,似乎在笑。
慕夕阙看着他,心里想,如他这般追求大道,对十三州信守不渝的人,那颗心是不是都如石头一般硬?
登高望远,她瞧见的不仅是闻惊遥,还有他身后的闻家,这个在十三州眼中兵力强盛,守节不移的家族。
表面太平无事,枝繁叶茂,实则从根里早已腐朽,百孔千疮。
他当真不知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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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惊遥并未来她这里,他似乎有要事,只路过画墨阁时匆匆从楼下看了她一眼,接着便离开。
慕夕阙乐得自在,和师盈虚打了会儿竹叶牌,两人一起躺在软榻上闲聊,聊天南海北,聊秘辛八卦,什么都聊。
天稍微黑了些,师盈虚叹了口气,翻身坐起:“我就先走了,外客不能住在闻家,他们安排了客栈。”
慕夕阙也坐起来,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襟:“确定不留下吃个饭?”
师盈虚拔腿就跑。
“闻家的饭就只放盐,本小姐饿死都不吃!”
慕夕阙看她跑开,师盈虚一走,画墨阁便安静了许多,略显冷清。
今日姜榆和蔺九尘都未来她这里,朝蕴也没传过信,她也能猜得出来是因着昨日之事。
去抓徐无咎是朝蕴差蔺九尘办的事,但徐无咎只是鹤阶用来引蔺九尘步入埋伏的棋子,如今两人死里逃生,应当也知晓昨夜闻家的事。
发生在同一晚,其中定然有牵扯,朝蕴和蔺九尘如今估摸在想办法藏起徐无咎,躲过闻家排查。
不来也正好,慕夕阙抬手揉捏脖颈,昨日打了那么一场架,她一整晚都没怎么休息。
她推开寝殿的门,抬脚走进,刚行至榻边准备解衣休息,搁在袖中的玉牌忽的闪了道光。
慕夕阙取出,抬手点了点,将玉牌搁在榻上,自顾自解腰封。
“夕阙,你在忙吗?”闻惊遥清冽的声音从玉牌中传来。
慕夕阙脱下外衣,语调淡淡:“准备休息,怎么了?”
玉牌那边的少年听见一阵窸窣声,像是衣物摩擦的声响,他顿了下,说道:“衣裳做好了,你要来试试吗,有哪里需要改动便直接提,绣娘们今晚便能改好。”
闻家请的绣娘是莲衣阁的,个个有一双妙手,且都有些修为,寻常绣娘需用几月制成的衣裳,莲衣阁的绣娘只需最多两日。
“不——”慕夕阙本想拒绝,答应这门婚事本就不是因心悦闻惊遥,只要订成婚便可,过程简陋或者精细都无所谓,衣裳做成什么样子她也不在乎。
只是话刚说了个头,她想了想,话锋一转:“你在何处?”
“闻家正门。”
慕夕阙刚解开的内衫又系了回去:“等我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少年声音一如既往清柔。
慕夕阙切断玉牌,换好衣裳,将发髻重新挽了遍,余光瞥见榻上搁置的同心玉牌,她看了瞬,接着垂腕拾起系在腰间。
到主宅正门处,能明显觉出值守的弟子数量激增,昨日她溜出来时不过才四人,如今略略一数却有十余人。
“夕阙。”闻惊遥还是正午见时的那副穿着,青白宗服,但不同于寻常弟子,他的领口和肩头皆用银线绣了青竹纹路,润泽的白玉发冠将马尾高束。
“等久了吗?”慕夕阙朝他走去,步至他身前。
“无事。”自她出现,少年视线便胶着在她身上,温声问道:“颈后的擦伤可还好些?我已差人将那浴桶换掉,新的今晚便能到。”
他动作还挺快。
慕夕阙弯了弯眼,说道:“好多了,你给的化瘀丹很有用。”
她抬手牵住他的手,将他拽走:“先走吧,堵着门了。”
闻惊遥猝不及防被她牵住,慕夕阙常年练剑,指腹和掌心都有薄薄的剑茧,莫名的战栗从两人相牵的手一路上涌,直触心头。
两人身上皆有同心玉牌,带了闻家灵印,玉灵并未阻拦,等闻惊遥回神,慕夕阙已经牵着他走了甚远。
到无人处,慕夕阙停下来,扭头看他。
闻惊遥睫毛极长,半垂下来,将浅淡的瞳色遮住,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慕夕阙握的是他的左手,还裹着止血的纱布。
他这会儿在走神,便是她拉着他跳崖估计都能成。
慕夕阙认真盯着他,如今才十七岁的闻惊遥虽老成稳重,却也多了丝纯情内敛,跟过去与她打了百年的十三州圣尊倒是判若两人。
“闻惊遥。“慕夕阙忽然凑近,“你过来些。”
闻惊遥恍然回神,不明所以,但还是听她的话站近了些,拉近两人的距离,彼此的气息混杂在一起,化为另一种全新的香。
“低头。”慕夕阙说。
闻惊遥薄唇微抿,站着没动。
慕夕阙又说了遍:“低头啊。”
这虽是催促,可她尾音略微上扬,偏生让他听出了些嗔意。
这次闻惊遥没当个犟种,他身子僵硬,呼吸好似也慢了下来,在她的催促下俯身,她的气息丝毫不加遮掩尽数涌入鼻息。
“闻大少爷,未婚道侣拉个手都不行?”慕夕阙凑至他耳畔,盯着微红的耳根,“脸皮这么薄,以后可怎么办,不然日后我们分开住得了,各不打——”
话还未说完,手腕被扣住。
少年垂眸看她,他背着光,面容虽隐在昏暗里,一双眼却格外明亮纯粹,但往日温和的湖面如今起了阵风,让它掀起圈圈涟漪,难得瞧出些波动。
“可以牵手。”闻惊遥说道,掌心下滑触至她的手,他顿了下,随后仔细握住,收拢掌心将她的手握紧,“也不分居,我们住在一起。”
啧,原来也不是无欲无求。
慕夕阙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,心里琢磨,闻惊遥这等谨守清规、不知变通的死木头,竟然也能做到这一步。
情爱确实会让人神志不清,露出破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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